文章摘要:俞孔坚:中国设计必须妥善解决当下中国问题
真就是真实与土地,真实与土地上自然过程和格局,真实与当地的气候、资源、人文历史和地域特色。中国传统园林真不真?不真。真实的牡丹花是能够结籽的。贵族园子里种的牡丹花被园艺了,被杂交了,徒有雍容华贵的容貌,没有自身繁殖的能力,已经是假的了。这样的牡丹花如果放在野地里是无法存活的,它已经失去物种的真实性。中国园林里的石头真不真?石头也是假的,不是本地真实的石头,而是异域的“花石”。中国园林号称人与自然的和谐,实际上完全是士大夫想象出来的,它收珍猎奇,更多是个集锦园,所以它不是真实的。桃花源是真实的,即使陶渊明描写的虚幻景象,里面也有人居住,有良田美池,有桑竹之属。我们真实的田园美丽而丰产,是真实的。但仿造桃花源的中国士大夫及皇家园林则是假的。
善是益生的,利民的。中国传统园林善不善呢?不善。农民种的地是善的,为什么?生产粮食,可以养羊,养羊可以吃肉,对众生有利益,这是善的。中国园林里种的桃树是不结果的,只开重瓣的桃花,饲养的金鱼是不能吃的,养鸳鸯养孔雀都是观赏用的,所以它不善,他剥夺了劳动大众的劳动来满足少数人的享乐。宋徽宗派人从江南运石头,沿着大运河缝桥拆桥,遇到城门把城门拆掉,这是做恶而不是行善的。中国有限的资源很多是被这样浪费了。可悲的是,这种以造景为名的恶行,仍然盛行与当今的中国城市。而设计师是帮凶。
字串6 美是一种感觉,不同人、在不同的时代对同一事物都会有不同的感觉。对士大夫们来说,中国园林是很美,但是美的价值观因人而异。美是不可靠的,真和善却是可以衡量的、是客观的。
这样分析,俞孔坚发现中国园林只剩下一个带问号的美。所以,一个建筑也好,一个园林也好,一个城市也好,其规划设计建设的评价标准必须要真善美同时衡量。如果只为了美观,而不考虑其真和善,则是值得质疑的。正是从这样一个观察角度,他严厉批评赫尔佐格、德默隆设计的北京奥运体育馆“鸟巢”和库哈斯设计的中央电视台新楼工程,因为这些建筑的耗钢量比同类建筑整整多出10~20倍。它们是为了不确定的美去造的,既不真,也不善,因为巨大的浪费。
续唱“五四”白话文运动之歌
中国社会历史存在着两种文化传统,贵族的与平民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倡导白话文,反对文言文,开启了现代汉语时代。贵族传统在中国古代社会后期,尤其是近代社会之前夕,已经堕落成腐朽没落的病态文化,明清园林就是其典型代表。而自唐宋佛经变文,至明清话本小说,街谈巷议,乡村俚语,形成一条白话文的平民文化传统。用这个平民文化传统来应答西方文艺复兴以来的近现代文化,开始了中国现代社会历史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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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在经历一切以救亡图存为中心、一切以阶级斗争为中心、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年代后,乘客换了,单一思维方式的火车没有变。十年闭关锁国后,经济大潮中涌动的是商品经济社会的消费时尚。我们的学科分类和知识谱系,仍然停留在大约相当于牛顿物理学时代的状态。俞孔坚认为,无论是中国的建筑领域,还是规划、园林行业,为什么会系统性地出问题?最本质的是教育问题。我们灌输的是陈旧的知识,学生在传承了一种已经落后了的观念和方法。
这种落后的观念和方法,体现在对于中国传统建筑文化上,是腐朽没落的伪贵族习气。俞孔坚把士大夫的造园比喻为“裹脚艺术”,它是帝王将相和士大夫阶层腐朽没落的产物。文化大革命批判的方式方法不对,“五四”运动是正确的。所以,他把自己的观点定位在延续五四白话文运动的基础上。他多次重申,我们要续唱“五四”白话文运动之歌,也就是把中国古代社会后期遗留的东西要重新梳理,大胆扬弃。“五四”新文化运动进行得还不够深入,所以在我们的价值观和社会意识形态里,在我们的街头,还根深蒂固地保留或复制着很多腐朽没落的帝王将相和士大夫的东西。那些遗老遗少们还在继续鼓吹继承和发扬优秀传统,实际上是不顾平民百姓生计的,不顾中国现实生存环境的。比如,在中国现在的资源、能源条件下,有人怀念圆明圆碧波荡漾的景象,意味着什么?是想用帝王享乐的方式去建造现代园林,典型的遗老遗少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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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落后的观念和方法,体现在对于西方建筑文化上,是工业化时代的粗放经营,挥霍资源。回国后的十年里,俞孔坚跑了上百座城市。轰轰烈烈的城市建设场面,本来美丽的山林,却被无知地“三通一平”了;本来非常动人的河流,却被残忍地裁弯取直,水泥灌底护衬,变成了人工河渠;好端端的良田,一夜之间就被大笔一挥地划为开发区,然后又被撂荒;在那些气派的广场和景观大道背后,仅仅几步之遥,就是臭气熏天、肮脏拥挤的街巷和垃圾场。100多年前,美国也曾发生过大规模的“城市美化运动”。借着举办1893年“芝加哥世界博览会”的巨大城市形象冲击,呼吁城市的美化与形象改进。当时有一句流行的话:不做小的规划,因为小规划没有激奋人们血液的魔力。要做大规划,一旦实现,便永不消亡。但这场好大喜功的“城市美化运动”,仅持续16年就被叫停,代之以经济、美学、健康的城市规划理念。俞孔坚惊叹:“没想到,'城市美化运动'的幽灵,如今飘洋过海到了中国。16世纪意大利的广场,17世纪法国的景观大道,20世纪美国的摩天大楼,出现在中国大大小小的城市里。”
中国必须从修建那些造作的展示性景观,以及巨大的纪念性广场和建筑的嗜好中走出来,发现、建立与土地有着真实联系的寻常景观,才是保护国家环境、遏制爆炸式发展的可持续发展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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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建设要对得起脚下土地与头顶星辰
俞孔坚身上有一股浩然正气,为人处事堂堂正正,治学论理词严义正,践行允诺守时点正。不端身架,不拿腔调,没有迂腐气,没有留洋相,脱离了才子偏锋,剥落了艺术狷狂,他用自己的责任、信念和使命,给人温暖、信心和坦诚。
浙江金华,那是现代诗人艾青的故乡。俞孔坚从不隐讳自己出身农家,为家乡的诗人而骄傲,为诗人写下对于土地的诗篇魂牵梦绕:“为什么我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童年岁月里,因为母亲是地主的女儿,文化大革命中家庭受到欺压,父母被人拉去批斗,他走在街上就有人往身上扔石头。在一个非常恶劣的社会环境下,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他所能依赖和信任的只有土地,唯有土地是最真实可靠的。他放过羊,放过牛,种过地,到水田里摸鱼,捉泥鳅,土地没有任何虚假的成分,将每一份收获赐予每一份耕耘,厚德载物,孕育生机。他无限感念父母为他取名“坚”,土在脚下,为人做事应该脚踏实地。后来他创办“土人”景观与建筑规划设计研究院,当时没有想到这份童年的经验,但择善固执,发展至今,似乎冥冥之中有那么一线玄机,融于血脉,载入命运,化为俞孔坚的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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