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我们在用科学原理对风水理论进行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的操作的时候,我们往往无意之中在进行着一种置换,一种将历史事件置入现代语境的操作。的确,唯其如此,我们方能理解历史,理解一语在今天的背景下意味着逻辑解释,我们对不能用逻辑解释的历史事件或历史话语,则归之曰迷信、非理性。一句话,它们是一个它者,非我族类,毋入我门(们)。这里有一个前提,理性或逻辑可以言说一切,凡不能言说者,唯其非逻辑、非理性,故不能言说。这是一个悖论,言说不能言说者,叫做一切或一万,这是我们对于逻辑的自信;而不能言说者又是无法言说的,叫做万一。但世间的实情常常是,你所见之一万可能只是宇宙的万一,而你所未见、自以为是万一的东西却很可能是宇宙的一万。 "万一"常常展示了一个崭新的天地,科学研究常常就是由万一而求得一万的,但其笃信推理演绎的理性精神所不可避免的排他性质,却为自己铸造了一个回避发生万一事件的硬壳。这个硬壳,T·S·库恩T.S.Kohn谓之范式1,M·福柯Michael Foucault称为知识型2,这是上述悖论的另一种表达。范式也好,知识型也好,它们的存在都有一个时间的域限,也就是说,知识或认知以及对逻辑的理解都是历史的。我们对历史的理解也是历史的,就具体的学术运作而论,逻辑亦是有时空性的。当我们用今天的知识和逻辑识读历史时,常常很容易忘记"今天"二字的限定意义。论从史出的训诫正为提请我们注意这一点而作,并告诫我们应尽可能地贴近历史之思,而非今日之想。源即是原,用历史的时间序列展示逻辑的空间变化,逻辑不应是脱离具体历史而独立的自在,这是从时间角度说。从空间角度而言,不同语言的隔阂亦是不同群体理解的障碍。这不仅存在于不同语种的人群之间,也存于同一语种而不同的阶层之间。当上帝震怒于人类欲造天梯而通达一切的狂妄时,他所使用的惩罚方式是断其语言之通。孟德斯鸠说?quot;倘若我能使人们消除成见,我将认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我这里所说的成见,不是人们不知道某些事情,而是使人们无自知自明的东西。""成见"即"我",消除"成见"即无"我",何以可能?quot;我"之于中之"心"果真能被"我"消解吗?"我"如若既不可根除,那么,能被除者即是非"我",其消愈烈,其本真之"我"愈显,是谓自知自明。 字串9
当我开始努力用这种方法重新考察风水概念的语源的时候,一个不同于通常理解的世界渐露其容。这是一个"巫"的世界,是一个充满"象"的世界,而非仅用词语来表达便足够。的确,当 C·P·斯诺断言科学和艺术同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两翼、缺一不可的时候,他也一定意识到了艺术之形象、声音、色彩创造的不可替代性3。也就是说,不可言说者在我们这个世界中,应有其相对可言说者等称的一席之地,此所谓"言之不可兼也,故博为之治,而计其意"《管子·宙合》,这个"博"是应当大于"言"的。在今天的知识系统中,它们被归于"理"的另类──"文"。文者纹也,以喻象说,并欲区别于"理"的现实。即便是可言说者,当其用清晰的逻辑言说其思想时,它亦有难言之处,亦有逻辑明灯所难以照亮之阴。冰山之露方其尖尖,此即"理"之所明者,其下至大至巨,虽不致不可言,或以今日之术难以言说。我们不该轻易地非难之,而应假以时日,"等待戈多"。古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楚辞·卜居》)。光明与黑暗,阴与阳,总是不可分隔的一个整体,无影无阴之世界若果有其真,则当如《淮南子·本经训》的十日并出之景,其?quot;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万鬼既不能藏于暗,故皆出而白于天下,"皆为民害",实乃世界的大灾异,滔天洪荒亦不能过其一二。此抑或是"自明"之另一象。试设想存在一种无处不在、无物不照的均匀光源,在其下你能看见什么? 字串8
实际上,古代思想史的研究已暗设了这样一个假定:古人在言说其思想时因受制于其知识背景、表达方式手段,言有所不达,意有所不尽,故需后来者不断翻译、解释,但其所指之意则有超越时空之限的特别"洁静精微"之处,所谓"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quot;(《论语·公冶长》)。《管子·宙合》亦说:"是以古之士有意未可阳(扬)也,故愁其治(辞),言含愁而藏之也。"人类历史的发展是使意的表达更加清楚,是寻求意的表达式的过程,是以象求意,力图象意合一的努力,因为"象"即"意"之用。执于"象",固有事功,但它也是迷信孳生的温床;执于"意",初衷虽好,但空疏虚无与之相生。更何况"意"的获得总须藉诸"象"的操作,得意忘形、得鱼忘筌或是蜜成花不见云云,是一种理想,是一种信念的激励。"意"由"象"表,必诉诸言、形,不落言筌是不可能的,故西谚曰"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quot;;中国古人则总爱说"言外之意"、"功夫在诗外"等等,一个"外"字想跳出三界五行,谈何容易,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人又认为"象"中有"意","意"在"象"中。拿语言文字来说,就有物理性质的形态的声忌字讳,及心理性质的会意的"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之类的说法。我们通常认为前者说的是迷信,后者讲的是道理,殊不察二者背后紧密的联系:微言大义的《春秋》可以作成《春秋讳》,神话亦可解为历史,如孔子之说"黄帝四面"、"夔一足"。 中国思想学说史上"象数"、"义理"及汉学、宋学的纠缠也即在此。但历史的二律背反常常是,以理性解说神话的孔子实际上却歪曲了历史的真实,被人类理性精神认为?quot;怪力乱神",欲敬而远之的神话,却是历史的真实记录,无怪乎走出疑古时代成为历史学界越来越热门的话题 4,而文本解释的域限问题亦成为现代诠释学"义理"难以回避的一个"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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