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摘要:我时刻都在怀疑自己
“每次飞机降落在你设计的机场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一名记者伸出录音笔。
“很不平静,我总担心自己有什么没做好。”
“坍塌事故发生时你在做什么?当时的第一反应?”
“那是个星期天,我恰巧在北京乡下,那里没信号。当我进入城区,接到一个电话——‘请你告诉我那幢楼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甚至不知道在和谁说话,‘你是谁?’‘我是电视台的,快告诉我们怎么会出事的?’‘什么?’那记者很激动——‘我说的是真的,他们死了,死了!’哦,天哪!我一下懵住了。就这样,我得知了那条不幸的消息。这一切实在太可怕了。你从没想过自己设计的建筑会成为杀手,你甚至不能理解这一切怎么会发生。我的设计已通过各项测试,我知道那不是我造成的,但技术专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当我返回戴高乐机场,那一刻,我站在那里,四处张望,试图理解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但对我很难,可以说,至今我也没有恢复过来。”
面对这个问题,安德鲁不停地变化他的手势,双手合掌,十指相扣,难掩内心的紧张。
“我可以做些什么,来避免这场噩梦?可是……可是……”他的话音开始颤抖,眼里噙着泪。
“对不起,我不该问。”七旬老者的伤疤被揭开,那位提问的记者似乎有些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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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毕竟,这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对话安德鲁
反对在大剧院内部引入中国元素 人物周刊:日本建筑师矶崎新认为,您的国家大剧院方案跟周围毫无关系,说得严重些,可以说是对周围地区的文化和历史持一种不尊重的态度,您怎么看他的评价?
安德鲁:(大笑)要不是他那次竞标失败,他该不会那么尖刻。我记得他的方案,如果我的设计持有不尊重的态度,他的就更不尊重了。我和他有交往,要是碰到他,我敢说,你可别那么说,你的评价是蠢话,想想你自己的方案吧。(笑)
人物周刊:不少人批评您设计的国家大剧院没有体现出中国的传统文化,但我听说您也曾考虑用书法这样的中国元素进行内部装饰,后来为什么又放弃了?
安德鲁:事实上,我彻底抵制在建筑内部引入中国元素。但是,我从不否认这座建筑是中国的,相反,我始终确信,它的建造将是一种发现和冒险的奖赏,而并非一种计算的结果。
笨拙地仿效古代文化,使用几种记忆中留存的形式假装得到古文化的护持,这是不恰当的。简言之,在大剧院中不要有“中国特色”,不要不伦不类。尽管这样,并不妨碍这个建筑仍然是“中国式”的。不要“法国特色”,也不要“中国特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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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周刊:贝聿铭在卢浮宫前造“金字塔”时也引起过不少争议,这和国家大剧院遇到的情况相似,您怎么评价他的设计?
安德鲁:当年我手头翻到过这样的文章,上面写道:“法国文化如此精致、优雅、奇特,这个中国出生、美国工作的建筑师怎么可能理解我们法国的文化?他永远都不可能理解!他不该造那玩意儿!我们要另找能领会法国文化的建筑师!”
当时这样的批评很多,我曾试图劝阻他们。从实用角度出发,卢浮宫要造个入口,它必须在地下,要有个玻璃屋顶,贝聿铭的设计满足了这种需求,是个成功的作品。事实上,它的出现终结了建筑史上关于功能主义、美学价值等话题的永无休止的争论。有人说它借鉴埃及金字塔,我说那是扯淡,那只是个四角锥体,它并不只属于埃及。
有人因为埃及的原因说贝聿铭的“金字塔”是坟墓,也有人说我设计的国家大剧院像坟墓,我很蔑视这些说法。
人物周刊:荷兰建筑师库尔哈斯说,中国满足了外国建筑师的野心。您同意这种说法吗?
安德鲁:在我看来,有野心的应该是中国。作为一个迅猛发展的国家,中国建造许多高楼,以此证明它的实力。作为建筑师,我们是服务者而并非指挥者。当然,无论我们为谁工作,都不服务于指挥者,建筑师所服务的是建筑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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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周刊:世界的面貌正在变得越来越相似,您喜欢这种趋势吗?您的建筑将起到怎样的作用?
安德鲁:我想说,有两样东西必须区别对待:一个是令世界变得越发相似的全球一体化,另一个则是某种普世的概念。我反对全球化,但我始终相信存在普世的东西。就像莎士比亚在《威尼斯商人》中所说,我们每个人哭的样子都是一样的。我相信,当我们难过时,内心深处所感到的悲伤是一样的,只是我们以不同的方式表达出来,一些人会哭,一些人忍住了泪水。
建筑首先是普世的,然后,通过与当时当地各种条件相结合,拥有它具体的造型。正如国家大剧院,它是在中国建的,用的是中国的材料,还是由中国人造的。你们以后会相信,国家大剧院确实是中国的。
我最重要的设计是国家大剧院 人物周刊:您是如何步入建筑师这一行的?
安德鲁:建筑师是我并不了解它的时候选择的职业。事实上,22岁之前,我甚至没见过什么建筑师。我父亲是位数学老师,他一直希望我将来成为一名工程师。早先我学习物理,后来爱上了绘画,但我明白,父亲若知道我想当画家,他一定会气炸的。因此,我选择了建筑,因为我喜欢画画,当然我也擅长物理。现在看来,22岁的我似乎做了件大傻事。对于那些不确定要做什么,只想以最快方式赚到最多钱的年轻人而言,建筑师并不是一个令人羡慕的职业。这是一个占据了——甚至可以说霸占了你的生活的职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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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周刊:在您设计的全部建筑中,哪个是您最喜欢的?
安德鲁:我喜欢所有这些作品。如果你问我,哪个是最重要的,那么当然是国家大剧院,因为它在北京的中心地带,这里是中国人价值观的诞生地,而且它花费了我10年时间,我从未承担如此责任重大的项目。
人物周刊:有人说,建筑师的妥协是有底线的,何种情况下您会做出妥协?
安德鲁:坦白说,我从不妥协,我憎恶“妥协”这个词。我可以理解,试着变换思维。但是,“妥协”是对钱或者权力的让步,我绝不妥协。我的目标是在史册里载入一个漂亮的建筑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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